“嫂子?呵,也配叫一声嫂子?不过是个冲喜的续弦罢了,还真把自己当永昌伯府的女主人了?”

铜镜前,苏锦正由丫鬟小心翼翼扶正凤冠,门外立刻撞进这串尖酸讥诮。她眼尾微挑,镜里映出自己清丽却带着病气的脸,门边站着的锦衣青年眉眼倨傲,浑身都写着轻蔑。

“二公子这话听得有趣。”苏锦手上没停,声音稳得像古井深水,“今日我八抬大轿嫁进伯府,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续弦夫人。你不尊我一声嫂子,难不成还要我反过来唤你一声小叔?”

青年是永昌伯府二公子陆文轩,闻言脸色当场沉下,大步跨进屋内,居高临下瞪着镜前纹丝不动的苏锦:“冲喜的玩意儿,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?我大哥昏迷不醒,这婚事不过是父亲病急乱投医,找个八字合的来压晦气。你还真以为自己坐得稳世子妃的位置?”

苏锦缓缓起身,身形纤瘦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她转脸看向陆文轩,忽然浅浅一笑,笑意清浅,眼底却裹着旁人看不透的凉。

“小叔这么惦记世子妃之位,对已故大嫂念念不忘也就算了,如今连我这个续弦都容不下——”她顿住话音,语速轻缓,字字咬得清楚,“莫不是,小叔你自己想坐这续弦的位置?”

陆文轩猛地瞪圆双眼,脸色铁青,气血直冲头顶。

“你满口胡言!”

## 01 冲喜入门

永昌伯府挂满红绸,张灯结彩,喜庆底下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
宾客寥寥无几,大多是抹不开面子的世交,脸上堆着勉强的笑,眼底藏着怜悯和看热闹的心思。谁都清楚,伯府世子陆文渊三个月前坠马重伤,至今昏睡不醒,太医来了一批又一批,全都摇头只说“听天由命”。

永昌伯陆振雄年近五十,就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嫡子,急得半头白发都熬白了。不知听哪个游方道士撺掇,说要找一位八字极阴、命格特殊的女子冲喜,才能捡回一条命。四处暗访之下,竟找到了苏锦——父母双亡、寄居远亲、十八岁还没许人家的孤女。

八字是对上了,可身份实在拿不出手。若不是陆文渊命悬一线,伯府就算打死,也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,哪怕只是续弦。

正堂之上,永昌伯陆振雄端坐主位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身旁是继室周氏,也就是陆文轩的生母,妆容得体,嘴角挂着客套笑,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。下首坐着已故世子妃崔氏的娘家人,靖安侯府只派了一位旁支夫人,神情冷淡得像块冰。

苏锦一身大红嫁衣,红盖头遮面,由丫鬟搀扶着,跟一只绑了红绸的公鸡拜堂。那公鸡像是闻出了气氛不对,不安地扑腾翅膀,引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嗤笑。

礼成,直接送入“洞房”。

所谓洞房,就是世子陆文渊住的清晖院主屋。屋里药味浓重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。拔步床上锦帐低垂,隐约能看见躺着的人影。

喜婆念完几句吉祥话,脚底抹油似的跑了,多待一刻都嫌晦气。丫鬟们低眉顺眼,齐齐退到外间。

苏锦自己抬手,慢慢掀开盖头。

屋内烛火亮得晃眼,她环顾客厅。陈设华贵,却冷得像冰窖,多宝阁上摆着古籍兵器,看得出主人昔日文武双全。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床上面无人色的脸上。

陆文渊,曾经京城最耀眼的青年才俊。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,二十岁随军立军功,二十三岁接世子位,深得圣心。若不是原配崔氏三年前难产离世,他一直不肯续弦,怎么也轮不到她苏锦站在这里。

此刻的他双眼紧闭,唇上半点血色都没有,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英俊的轮廓因病瘦得愈发锋利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
苏锦静静看了片刻,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,也没有悲戚。她走到桌边,自己倒了杯冷茶,慢慢喝尽。

门外飘进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。

“真晦气,一进门就守活寡。”

“小声点!听说她八字硬,克父克母,说不定就是她克了世子……”

“二公子刚才去新房了,肯定给她好一顿难堪!”

苏锦像没听见,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梳妆台,动手拆卸头顶沉重的凤冠。镜里的女子眉眼温婉,眼神却静得可怕,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人生巨变、前路一片漆黑的十八岁姑娘。

她从随身旧木匣最底下,摸出一只小小的、褪了色的香囊,紧紧握在掌心,指尖微微收紧。

夜深了,外间的丫鬟早就躲得不见踪影。苏锦和衣躺在窗边贵妃榻上,望着床幔方向。

“陆文渊。”她轻声开口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可得快点醒过来。”

“这伯府的水,比我预想的还要深。”

## 02 晨昏定省
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苏锦就醒了。她睡眠极浅,一丁点动静都能立刻睁眼。

自己梳洗妥当,换了一身素净却体面的淡青衣裙,她走到床边查看陆文渊的状况。依旧昏睡,呼吸弱却平稳。她唤来守夜丫鬟问夜间情况,那丫鬟答得敷衍,只吐出两个字“如常”。

“今日我要去给伯爷和夫人请安,世子这边,你们仔细伺候。”苏锦语气平淡,却自带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势。

丫鬟愣了一下,低头应声:“是,夫人。”

出了清晖院,穿过曲折回廊,往主院松涛院走。一路上,仆妇小厮纷纷侧目,目光里有好奇,有打探,更多是疏离冷漠。没人上前认真行礼问安。

苏锦目不斜视,步子稳而从容。

松涛院正堂,永昌伯陆振雄已经端坐上位,继夫人周氏坐在下首。侧边坐着二公子陆文轩,漫不经心地拨弄茶盏。另一边是位鹅黄衣裙、容貌娇艳的少女,十五六岁年纪,是周氏亲生的伯府三小姐陆文秀。她瞥了一眼进门的苏锦,立刻扭过脸,不屑写满脸庞。

下首还站着几位姨娘和庶出子女,全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
苏锦走上前,规规矩矩跪下,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,高举过头顶:“父亲,请用茶。”

陆振雄看着眼前清瘦的儿媳,眼神复杂。他接过茶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沉声道:“既然进了我陆家门,往后就是一家人。文渊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你好生照料,有什么需要,就跟你母亲说。”

“儿媳谨记。”苏锦声音清亮。

她又转向周氏,奉上茶水:“母亲,请用茶。”

周氏笑得温婉,接过茶抿了一口,语气亲切: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以后都是自家人,不用这么多礼。文渊那边,辛苦你了。缺什么少什么,只管派人来跟我说。”她语气柔和,眼神却把苏锦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尤其在她简朴的衣着和头上唯一一支银簪上多停了几秒。

“谢母亲关怀。”苏锦起身,垂手站到一旁。

“哼,装得倒挺乖顺。”陆文轩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陆振雄皱眉呵斥:“文轩!”

陆文轩撇撇嘴,不再说话,眼神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。

周氏连忙打圆场:“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。锦娘别往心里去。”她又看向苏锦,“你刚进门,府里人事还不熟。这样吧,让秦嬷嬷跟着你,她是府里老人,有什么事也好提点你。”

一位面容严肃、眼神精明的老嬷嬷应声出列,对苏锦行一礼:“老奴见过少夫人。”

苏锦微微颔首:“有劳秦嬷嬷。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哪是提点,分明是监视。

请安完毕,苏锦正要告退,周氏忽然又开口:“对了,后日十五,该去祠堂给祖宗上香,也给……崔氏姐姐上一炷香。你是续弦,理当去拜见原配主母的牌位,也好让崔姐姐认识你,免得她在天不安。”

话说得温柔,却像一根软刺扎过来。满屋子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锦身上,都想看这位新夫人怎么接招。去给原配上香,还要“拜见”,摆明了提醒她永远低人一等。

陆文秀掩嘴轻笑:“母亲说得对,崔姐姐最和善,肯定会喜欢新嫂子的。”

苏锦抬眼看向周氏,神色平静无波:“母亲考虑周全,儿媳自当遵从。崔姐姐为先,我理当敬拜。”

她答得滴水不漏,态度恭顺,周氏一时接不上话,只得笑了笑:“好,你知道礼数就好。”

出了松涛院,苏锦带着秦嬷嬷往回走。秦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,看着恭敬,眼神时刻都在打量这位新少夫人。

“少夫人。”秦嬷嬷开口,语气刻板,“按府里规矩,已故崔世子妃的嫁妆和产业,一直由夫人代为打理。如今你进门,按理说该由你主持中馈,可世子爷现在这般情况,夫人体恤你,说等你熟悉府中事务再说。世子爷的用度开支,仍旧从公中走,若有额外需要,你列个单子,老奴去回禀夫人。”

苏锦脚步没停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秦嬷嬷继续说:“清晖院的下人,都是崔世子妃在时安排的,最是得力。世子爷病后,夫人怕人多打扰静养,遣散了一批,留下的都是稳妥人。你若觉得不够,或是谁不合用,尽管告诉老奴。”

“不必,眼下挺好。”苏锦应声,“秦嬷嬷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,如今拨来帮我,我感激不尽。清晖院事情简单,嬷嬷平日在自己房里歇息就好,有事我自会唤你。”

这是明着赶她别在眼前碍眼。秦嬷嬷脸色微微一僵,低头应“是”,心里对这位看似柔弱的新夫人,多了几分忌惮。

回到清晖院,苏锦屏退左右,只留下昨晚守夜、看起来还算老实的小丫鬟春桃。

“春桃,你进府几年了?”苏锦坐在窗边,随手拿起陆文渊放在榻边小几上的兵书翻看。

春桃有些紧张:“回少夫人,奴婢进府四年了,一直在清晖院做洒扫活计。”

“世子坠马那日,你在府里吗?”

春桃脸色一白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:“少夫人,那日奴婢不当值,在后院洗衣裳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
苏锦翻书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她:“我只是随口一问,你慌什么?起来说话。”

春桃战战兢兢站起身,头垂得快埋进胸口。

“世子平日待你们如何?”

“世、世子爷待下人宽厚,从不随便打骂。”春桃小声回答。

“与二公子关系如何?”

春桃身子一抖,嘴唇哆嗦着,不敢出声。

苏锦合上书,看着她:“这院里,我现在是主母。我问你话,你如实答就好。若有人因此为难你,我自会护着你。但若你对我隐瞒……”她语气依旧平淡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春桃咬咬牙,低声开口:“世子爷与二公子……一向不亲近。世子爷才华出众,又得伯爷看重,二公子他……心里不服气。但、但面上还过得去。只是……只是崔世子妃在时,二公子常来清晖院找世子爷议事,有时……有时崔世子妃也会在场……”

话说到这里,不敢再往下说。

苏锦却听得明明白白。小叔和嫂子,来往过密,本就不合礼数。联想到昨日陆文轩对自己这个“续弦”的激烈反应,还有对“世子妃”位置的敏感,苏锦心里隐约浮出一个模糊的猜测。

“我知道了。今日之事,出你口,入我耳。”苏锦从腕上褪下一只普通银镯子,递给春桃,“这个赏你,下去吧。以后院里有什么事,多留点心。”

春桃接过镯子,又感激又惶恐,连连道谢退下。

苏锦走到陆文渊床边,看着他昏睡中依旧俊朗的脸,低声道:“你这家里,可真热闹。一个两个,都盯着你的位置,或是……曾经坐在这位置上的人。”

“你说,你这位好弟弟,对你已故的夫人,到底藏了什么心思?”

床上的人,自然给不了任何回答。

## 03 暗流初现

接下来几天,苏锦的日子表面平静。每日晨昏定省,伺候汤药,剩下时间大多待在清晖院。她话不多,对下人不苛责也不亲近,对周氏派来的秦嬷嬷客客气气,却始终保持距离,对陆文轩偶尔的冷嘲热讽,全当耳旁风。

她把陆文渊照料得格外细致,亲自试药温,定时为他擦拭翻身,甚至摸索着帮他活动手脚。她做这些时神情专注,动作轻柔,连原本怠慢的丫鬟婆子看在眼里,也渐渐收敛了几分。

可伯府这潭深水,从来平静不了。

这日,苏锦从主院请安回来,路过花园荷花池,远远看见陆文秀和几个丫鬟在池边喂鱼嬉笑。她本想绕道,陆文秀眼尖一眼看见她。

“哟,这不是新嫂子吗?”陆文秀放下鱼食,款款走过来,上下打量苏锦素淡的衣裙,“嫂子怎么总穿得这么素净?可是没有合身衣裳?我那有几匹母亲新给的料子,颜色鲜亮,反正我也穿不完,回头送两匹给嫂子裁衣可好?”

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讽刺她寒酸,需要自己施舍。

苏锦淡淡开口:“多谢三妹好意。我守着你大哥,衣着简朴是应当的,那些鲜亮料子,三妹自己留着就好。”

陆文秀撇撇嘴:“嫂子倒是会说话。也是,大哥如今这样,你穿得再花枝招展给谁看呢?”她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恶意满满,“听说崔姐姐当年最爱红色,风华绝代,把大哥迷得神魂颠倒。可惜啊,红颜薄命。嫂子你这模样,就算穿上红衣,也及不上崔姐姐半分吧?”

旁边丫鬟发出低低的嗤笑。

苏锦静静看着陆文秀,忽然浅浅一笑:“三妹对已故大嫂这么推崇,连她喜欢的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,看来姐妹情深。只是逝者已矣,三妹还是少挂嘴边,免得扰了亡灵清净。至于红衣……”她目光扫过陆文秀身上娇艳的绯色裙衫,“我看三妹穿着就挺好,很衬你。”

陆文秀脸色一变。苏锦这话,明着劝她少提亡人,暗里骂她拿死人做文章,心思不正,最后一句更是反讽她不顾兄长病重,自己穿红戴绿。

“你!”陆文秀气结。

苏锦不再理她,微微颔首,带着春桃径直离开。

回到清晖院,就见秦嬷嬷站在院里,神色为难。

“少夫人,方才夫人派人来传话,说库房清点,发现少了一对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簪,是……是已故崔世子妃嫁妆里的东西。夫人问,各院可曾见过?或是……是否需要查一查各院下人的箱笼?”秦嬷嬷说这话时,眼睛不敢看苏锦。

苏锦脚步一顿。崔氏的嫁妆首饰丢了,周氏这个时候来问,还暗示搜检下人,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。清晖院现在由她这个新夫人主事,真从她院里搜出什么,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

“哦?竟有此事。”苏锦神色不变,“母亲掌管中馈,劳心劳力,丢了对簪子也是常事,许是收在哪处一时忘了。我清晖院人手简单,这几日也无人外出,想来不会有。不过既然母亲问了,为表清白,查一查也无妨。秦嬷嬷,劳烦你带几个人,当着我的面,把清晖院所有下人住处,连同他们本人,都仔细查一遍。动作轻些,别惊扰世子休息。”

她答应得这么爽快,反倒让秦嬷嬷愣了一下。

“哦,对了。”苏锦又补了一句,“既是为了找崔姐姐遗物,以示敬重,我这主屋,也一并查了吧。就从我的箱笼开始。”

秦嬷嬷连忙摆手:“这如何使得!少夫人的屋子怎能……”

“无妨,清白最重要。”苏锦说着,亲自走回主屋,打开自己带来的旧木箱。里面只有几件半旧衣裳,一点碎银,几本书,再无他物。寒酸得跟进来看的秦嬷嬷和几个婆子都忍不住侧目。

接着又查丫鬟婆子的住处,自然一无所获。

秦嬷嬷脸色尴尬:“少夫人勿怪,老奴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苏锦坐在廊下,捧着一杯热茶,“嬷嬷回去禀告母亲,清晖院上下干净,并无那对簪子。也让母亲放宽心,许是过几日,那簪子自己就出来了。”

秦嬷嬷讪讪退下。

春桃在一旁气得眼睛发红:“她们、她们分明是故意为难少夫人!什么丢了簪子,肯定是……”

“春桃。”苏锦打断她,眼神平静,“慎言。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
她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周氏母子三人,压根没打算让她这个“冲喜续弦”在伯府安稳过日子。而那位对她敌意极重的二公子陆文轩,恐怕不只是看不起她的出身那么简单。

夜凉如水,苏锦坐在陆文渊床边的脚踏上,借着烛光,用温热布巾仔细为他擦拭手指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久卧不动显得有些无力。

“你这家里,个个都不简单。”她低声开口,像抱怨,又像自语,“你那位继母,面甜心苦,想拿捏我,更想名正言顺接管你这一房留下的东西。你那个妹妹,骄纵愚蠢,被人当枪使。而你那个弟弟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想起白日听小丫鬟私下议论,说二公子昨日又去了祠堂,在崔氏牌位前待了很久。

“他好像,真的对你那位亡妻,用情不浅。”苏锦放下布巾,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若醒着,看到这场面,不知是什么心情。”

床上的人依旧沉寂。

苏锦从怀中取出那只褪色旧香囊,放在鼻尖轻轻一嗅,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散开。她小心把香囊塞到陆文渊枕下。

“快点醒过来吧。”她望着他紧闭的双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的时间,或许也不多了。”

窗外,树影摇晃,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
## 04 祠堂风波

十五这天,天色阴沉沉的。一大早,苏锦就换上素净衣裙,准备去祠堂。

出门前,她特意检查枕下香囊,确认还在原处。又给陆文渊喂了些参汤,他吞咽困难,大半都流出来,她依旧耐心一点点擦干净。

“今日要去拜见你的原配夫人。”她一边动作,一边低声说,“希望她不会怪我占了你的床榻。”

秦嬷嬷早已候在门外,见苏锦出来,便道:“少夫人,夫人和三小姐已经先往祠堂去了,二公子也在。请您随老奴来。”

祠堂在伯府东南角,独立成院,古柏参天,气氛肃穆。空气里飘着香火和旧木料的味道。

周氏和陆文秀已经到了,陆文轩也站在一旁,脸色比平日更沉。靖安侯府也派了位老嬷嬷过来,代表崔家。祠堂管事恭敬站在一边。

供桌上层层牌位,最高处是陆氏历代祖先。稍下一层,一块簇新牌位,写着“先室陆门崔氏晚晴之位”,旁边还有块更小的牌位,是那个未满月夭折的孩儿。

周氏拈香,对着崔氏牌位柔声道:“崔姐姐,今日带了文渊的新妇来看你。她叫苏锦,是个懂事孩子,以后会好好照顾文渊,你也该放心了。”说完,把香插进香炉。

陆文秀也跟着上香,还假模假样抹了抹眼角。

轮到苏锦。她上前,从管事手里接过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燃,双手持香举到眉前,对着崔氏牌位盈盈下拜。

“姐姐在上,妾身苏锦,今日特来拜见。姐姐为先,妾为继,日后定当恪守本分,尽心侍奉夫君,打理家事,以慰姐姐在天之灵。”她声音清晰舒缓,礼数周全,任谁都挑不出错。

她拜了三拜,上前把香插进炉中。俯身时,宽大衣袖轻轻拂过供桌边缘。

起身时,她目光扫过崔氏牌位,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脸上露出疑惑不安。

“怎么了?”周氏问道。

苏锦犹豫片刻,指着崔氏牌位前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——那是放崔氏生前心爱小物件的地方,轻声道:“母亲,方才我似乎看见,那盒子……好像动了一下?”

所有人目光立刻钉在那盒子上。盒子巴掌大,雕花精致,扣着小银锁。

“胡说什么!”陆文轩突然厉声喝止,脸色发白,“祠堂重地,牌位之前,岂容你故弄玄虚!”

苏锦像被吓了一跳,后退半步,低眉顺眼:“小叔息怒,许是……许是我眼花了。只是方才确实瞥见,那盒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,极轻微……或许是鼠蚁?”

“祠堂日日有人打扫,怎会有鼠蚁!”陆文轩神色焦躁,竟上前一步,想挡住那盒子。

他这反应,太不正常。周氏也皱起眉头,看看盒子,又看看儿子。

靖安侯府来的老嬷嬷这时开口,语气平板:“既如此,打开看看也好。若是真有鼠蚁损了姑奶奶遗物,倒是奴婢们的失职。”

陆文轩猛地转头:“不能开!这是……这是大嫂的遗物,岂能随意惊扰!”

“二弟此言差矣。”苏锦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若是鼠蚁损坏姐姐遗物,才是真正的不敬。打开查看,若有损毁及时清理,才是对姐姐的尊重。母亲,您说呢?”

周氏目光闪动,她早就看出儿子不对劲,更想知道盒子里有什么能让儿子如此失态。她点点头:“锦娘说得有理。崔姐姐在天有灵,也会体谅我们是为了保全她的心爱之物。打开吧。”

“母亲!”陆文轩还想阻拦。

周氏看了他一眼,眼神带着警告。陆文轩攥紧拳头,死死盯着那盒子。

管事得了周氏示意,上前用钥匙打开小银锁——钥匙一直由祠堂管事保管。他小心翼翼掀开盒盖。

所有人目光都投了过去。

盒内铺着红色丝绒,静静躺着一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,一对翡翠耳铛,还有几颗珍珠。都是精巧首饰,并无特别。

陆文轩明显松了口气。

可管事拿起步摇时,下面露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枚男子用的羊脂白玉扳指,光泽温润,一看就是经常佩戴摩挲的旧物。

男子扳指,出现在已故世子妃的私物盒里?

祠堂内气氛瞬间凝固。周氏脸色难看到极点。靖安侯府老嬷嬷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陆文轩。陆文秀捂住嘴,一脸惊骇。

陆文轩血色褪尽,死死盯着那枚扳指,身子微微发抖。

苏锦适时露出惊讶困惑,低声道:“这……这扳指,似是男子之物?怎会在此?”她像突然想到什么,连忙补充,“许是……许是世子的东西,姐姐收着留念的?”
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更欲盖弥彰。陆文渊的随身之物,怎么会由崔氏收在自己私盒里?何况那扳指的大小款式,明显不是陆文渊的喜好——陆文渊不爱玉器,更喜欢简洁犀利的玄铁指环,这是府里下人都知道的事。

周氏深吸一口气,强压惊怒,对靖安侯府老嬷嬷挤出笑容:“许是下人收拾时,不小心放错了……”这借口,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
老嬷嬷面无表情,上前一步,仔细看了看扳指,又抬眼看向陆文轩,缓缓道:“这扳指,老奴看着……倒有几分眼熟。似乎……二公子前年生辰,侯爷曾赏下一块上好羊脂玉料?”

此言一出,陆文轩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供桌上,香炉都晃了晃。

周氏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她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对苏锦这个续弦敌视,为什么总跑去祠堂!这哪里是为兄长不平,这分明是……

私藏已故嫂嫂遗物,还是贴身私密盒中之物,传出去,陆文轩名声全毁!永昌伯府和靖安侯府也会结成死仇!

“误会!定然是误会!”周氏声音尖利,乱了分寸,“定是有下人陷害!对,是有人陷害我儿!”

苏锦站在一旁,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。她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,喃喃道:“小叔……小叔他定是一时思念大嫂,才……才留了件念想,并无他意……母亲,老嬷嬷,此事万不可外传,有损伯府和侯府清誉啊。”

她这话,看似为陆文轩开脱,实则句句坐实陆文轩对已故嫂嫂有不可告人的心思,还提醒周氏和靖安侯府,此事关乎两家颜面。

周氏狠狠瞪了苏锦一眼,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。她此刻认定,今日一切,都是这个看似柔顺的苏锦搞的鬼!否则哪有这么巧,她一看盒子就“动”,一打开就出现轩儿的扳指!

陆文轩猛地抬头,看向苏锦,眼神里充满怨毒和惊惧。他忽然想起那日新房里,苏锦那句轻柔却刺骨的话:“小叔如此疼爱世子妃,莫不是想替我做这续弦?”

难道她那时就知道了什么?不,不可能!他和晚晴的事,极为隐秘,绝无第三人知晓!这个苏锦,她到底是什么人?!

靖安侯府老嬷嬷用丝帕把那枚扳指包好,收进袖中,冷冷道:“此事,老奴会如实禀报侯爷和夫人。至于如何处置,侯府自有决断。今日祭拜已毕,老奴告辞。”

说完,不再理会周氏,径直转身离去。

周氏腿一软,被陆文秀扶住,脸上再无半分血色。

苏锦轻轻叹了口气,对着崔氏牌位又行一礼,低声道:“姐姐安息,妹妹告退。”然后,她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陆文轩和面如死灰的周氏,带着吓呆的春桃,步履平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祠堂。

走出祠堂院门,远处天际浓云密布,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
苏锦拢了拢衣袖,指尖触及袖中一个极小极硬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把几乎以假乱真、用特殊软蜡做的钥匙模具。方才俯身上香时,宽袖拂过供桌边缘,小盒子上的银锁孔,早已印在软蜡上。

她神色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了然。

原来那日随口一刺,竟真的接近真相。陆文轩对他那位已故嫂子,果然存了不该有的心思。而这枚扳指,恐怕只是冰山一角。崔氏三年前难产而亡,真的只是意外吗?陆文轩在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还有那位看似置身事外、一心礼佛、不问世事的永昌伯陆振雄,是真不知情,还是……有意纵容?

她回头,望了一眼森严肃穆的祠堂方向。

“水,越来越浑了。”她低声自语,转身走向清晖院,“不过也好,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”

“陆文渊,你再不醒,你这伯府,恐怕就要被这些魑魅魍魉,从内部蛀空了。”

## 05 迷雾重重

祠堂风波,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,在永昌伯府内部掀起滔天暗涌。

靖安侯府虽没立刻发难,那日后,和伯府的往来几乎彻底断了。永昌伯陆振雄被从衙门紧急叫回,关起门和周氏、陆文轩谈了不知多久,出来后脸色铁青,罕见大发雷霆,据说还动手打了陆文轩。紧接着,陆文轩被禁足在自己的听竹轩,未经允许不得外出。

周氏则大病一场,对外称感染风寒。可府里上下私下流传,是被二公子气的。中馈之权,周氏以休养为由,暂时交给心腹嬷嬷打理,可对清晖院的用度,卡得更紧,连药材供应都开始拖延。

苏锦对此像毫无察觉,依旧每日雷打不动照顾陆文渊,去主院请安神色如常,仿佛祠堂那日的变故与她毫无关系。面对周氏偶尔投来的阴沉目光,她也只是低眉顺眼,恭敬如初。

只是身边春桃发现,少夫人夜里在世子床边独坐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对着昏迷的世子低声说话,有时静静望着窗外,眼神幽远,不知在想什么。

这日午后,苏锦正用小银勺给陆文渊喂参汤和流食,动作细致耐心。秦嬷嬷端着药进来,脸色古怪。

“少夫人,药煎好了。”秦嬷嬷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,欲言又止。

“有劳嬷嬷。”苏锦头也没抬,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
秦嬷嬷踌躇片刻,压低声音:“少夫人,有句话,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嬷嬷但说无妨。”

“老奴方才去取药,听得药房两个小厮嘀咕,说……说世子的药里,有一味‘血藤’,原本用的上等滇西血藤,可这几个月,送来的药材成色越来越差,最近两次,几乎……几乎是以次充好。”秦嬷嬷声音压得更低,“老奴多嘴问了一句,管药房的支吾说,是外头采购出了岔子,夫人病着,还没来得及处置。”

血藤,是陆文渊药方里活血化瘀、续接经脉的主药,药性优劣,对疗效影响极大。

苏锦喂药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秦嬷嬷。秦嬷嬷是周氏的人,为何向她透露这个?是周氏的试探,还是这老嬷嬷自己有了别的心思?

“嬷嬷为何告诉我这个?”苏锦直接问。

秦嬷嬷叹了口气:“老奴在府里三十年了,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。世子爷……是个好人,对下人宽厚,有本事,是咱们伯府的指望。老奴不忍心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苏锦看了她片刻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,多谢嬷嬷提点。”

秦嬷嬷行礼退下。

苏锦放下药碗,用布巾轻轻擦去陆文渊嘴角药渍。手指搭上他的腕脉,脉搏依旧微弱,可比起刚来时,似乎……稍微稳了一点点?是她的错觉,还是枕下香囊里的药材起了作用?

“有人不想你好。”她低声开口,像说给昏迷的人听,也说给自己听,“药材以次充好,是有人贪墨,还是有人……根本不想你醒过来?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。深秋了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

下午,苏锦以需要添置过冬衣物为由,请示周氏,要出府一趟。周氏正心烦,也没多问,只派了两个婆子“跟着伺候”。

苏锦只带春桃,坐一辆青帷小车,从伯府侧门出去。两个婆子不远不近跟着。

马车行至西市,苏锦进了一家普通绸缎庄。她仔细挑了两匹厚实棉布和一件灰鼠皮袄,付了钱让伙计包好。整个过程,没有任何异常。

出了绸缎庄,她又走进斜对面门面不大的药铺“回春堂”。

两个婆子交换眼色,其中一个道:“少夫人身子不适?”

苏锦淡淡道:“给世子配些安神药枕。”

药铺客人不多,掌柜是留山羊胡的中年人。苏锦把提前写好的方子递过去:“按这个抓,药材要最好的。”

掌柜接过方子看了看,眼神几不可察一闪,点头:“夫人稍等。”转身去后堂抓药。

苏锦在柜台前等候,目光随意扫过药柜。两个婆子守在门口,看似随意,实则竖着耳朵。

不多时,掌柜拿着几包药出来,递给苏锦,又递上一个小纸包:“夫人,这是您要的朱砂,安神镇惊,少量入枕确是好的。”

苏锦接过,付了钱,把药包交给春桃,那小包朱砂自己收在袖中。

出了药铺,苏锦说乏了,直接回府。两个婆子一路跟着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

回到清晖院,苏锦把药材交给春桃,吩咐去小茶房收好。自己则进了内室,关上门。

她从袖中取出那小包“朱砂”,打开,里面是深褐色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奇异草木气息,和朱砂的刺鼻气味完全不同。她又从怀中取出在绸缎庄拿到的小蜡丸,捏碎,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
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血藤有异,查自江南。侯府疑,待动。安。

苏锦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然后把那些褐色粉末倒入空瓷瓶,塞好盖子,藏进妆匣最底层。

“江南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陆文渊坠马,是在京郊皇家猎场。血藤药材采购出问题,源头却在江南。这两者,会有关联吗?

还有靖安侯府,他们果然起了疑心,在暗中调查。只是“待动”,是在等时机,还是缺确凿证据?

她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陆文渊苍白的脸。

“看来,不想让你醒的,不止府里这些人。”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,他的手很大,能完全包住她的,“你到底是碍了谁的路?还是…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”

窗外风声渐起,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
夜深了,苏锦照例睡在窗边贵妃榻上。半梦半醒间,她似乎听到极轻微、不同于风声的响动。

她瞬间清醒,没有立刻睁眼,保持均匀呼吸。

黑暗中,一道极淡的影子,从窗外掠过。紧接着,她听到内室通往小书房的门,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,像有人用巧妙手法拨开了门闩。

有人夜探清晖院!目标是陆文渊,还是……她?

苏锦心跳微微加快,身体依旧放松,仿佛沉睡。她的手,慢慢移向枕下,那里藏着一根白日从发簪抽出、磨得尖利的细长银针。

那黑影显然是高手,脚步几乎无声。苏锦能感觉到,那人没有靠近床铺,也没有靠近她,而是在屋内缓缓移动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
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细微声响再次响起,随即是窗棂极轻的震动,黑影消失了。

又等许久,确认再无动静,苏锦才缓缓睁眼,坐起身。屋内一片漆黑,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只是幻觉。

可她知道不是。

她起身点燃一盏小灯,仔细检查屋内。没有丢失任何东西,妆匣也没被翻动。她又走到陆文渊床边,检查他的状况,也无异样。

最后,她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,那碗白日没喝完、已经冷透的药汁。

碗似乎被移动过一点点,位置比她睡前记忆的,更靠近灯台一些。

苏锦端起药碗,凑到灯下仔细看,又闻了闻。药汁颜色气味都无变化。她用小指沾了一点,放入口中尝了尝。

舌尖苦涩里,夹杂一丝极细微、不正常的酸涩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若非她自幼接触药材,对味道异常敏感,绝难发现。

有人,在她眼皮底下,给陆文渊的药里加了东西!不是要立刻他的命,而是能让他持续昏迷、甚至悄无声息衰弱的药物!

苏锦放下药碗,指尖冰凉。

看来,有人已经等不及了。或者说,祠堂之事刺激了某些人,让他们决定加快步伐。

她走回床边,看着陆文渊沉静的睡颜,低声道:“他们动手了。这次是下药,下次呢?”

“陆文渊,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?”

她拿出装褐色粉末的瓷瓶,倒出一点混入温水,用干净布巾蘸湿,轻轻擦拭陆文渊的嘴唇和牙床。这是她从回春堂带来的,能暂时中和部分毒性的药粉,虽不能根治,可缓解。

“看来,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。”她擦完药,把布巾丢进水盆,眼神渐渐锐利,“是时候,去会一会你那位‘情深义重’的好弟弟了。”

“或许,他能告诉我一些,有趣的事情。”

夜色浓稠如墨,将整个永昌伯府笼罩。清晖院内的微弱灯光,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,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。

而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头。

## 06 夜探与交锋

陆文轩被禁足在听竹轩已有数日。听竹轩位置僻静,院中遍植修竹,平日清幽,如今却格外冷清孤寂。看守的婆子小厮看似恭敬,实则得了周氏严令,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。

夜色已深,听竹轩书房还亮着灯。陆文轩坐在书案后,面前纸上胡乱涂画,神色焦躁,眼下挂着浓重青黑。祠堂之事像一场噩梦,挥之不去。父亲失望愤怒的眼神,母亲惊恐忧虑的面容,靖安侯府老嬷嬷冰冷的审视,都让他如坐针毡。

更要命的是那枚扳指!他明明记得,晚晴去世后,他去祠堂看她,一时情难自禁,把扳指放入她最心爱的首饰盒,以为无人知晓。后来后悔了,几次想取回,却找不到机会,也不敢贸然动那盒子。怎会在众目睽睽下被发现?还是苏锦那个贱人“看见”盒子动了之后!

是巧合?还是那女人搞的鬼?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冲喜寡妇,怎么有本事在祠堂做手脚?难道她背后有人?是父亲在试探他?还是……靖安侯府?

陆文轩越想越乱,烦躁地把手中笔掷出去,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,像他此刻晦暗的心境。
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“叩、叩、叩”三声极轻的敲击,规律清晰。

陆文轩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,低喝:“谁?!”

窗户无声无息开了一条缝,一道纤细黑影如狸猫般滑入,落地无声。来人一身利落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。

陆文轩惊得霍然站起,打翻手边茶杯,茶水泼了一桌。“来人——”他刚要喊,黑衣人已如鬼魅欺近,一柄冰凉锋利的匕首,轻轻抵在他喉间。

“二公子,别喊。”来人声音压得很低,有些沙哑,听不出男女,“我没有恶意,只是有些话,想单独跟二公子聊聊。”

陆文轩感受到喉间冰冷杀意,冷汗瞬间浸湿后背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是谁?想干什么?要钱?我、我给你!”

黑衣人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渗人:“二公子觉得,我冒险潜入伯府,来到你这被重重看守的听竹轩,只是为了钱?”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陆文轩强迫自己镇定,脑子飞速转动。这人身手极好,能避开府中护卫潜入此地,绝非普通毛贼。

“我想跟二公子聊聊。”黑衣人缓缓道,匕首却没移开分毫,“聊聊已故的崔世子妃,聊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,也聊聊……世子爷坠马的事。”

最后几个字,像惊雷在陆文轩耳边炸响。他瞳孔骤缩,呼吸瞬间停滞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!大哥坠马是意外!”

“意外?”黑衣人凑近一些,气息喷在陆文轩耳畔,“猎场马匹皆是精挑细选,驯养有素,世子爷骑术精湛,怎会无故惊马坠崖?偏偏那么巧,崖下树枝折断,让他摔成重伤?又偏偏那么巧,随行之人救援迟缓?”

陆文轩脸色惨白,身体控制不住发抖:“你血口喷人!你有什么证据?”

“证据?”黑衣人慢条斯理说,“我既然能拿到你藏在崔氏遗物中的扳指,自然也能查到些别的东西。比如,世子爷坠马前一日,二公子你,是不是悄悄见过猎场马厩的那个马夫?又比如,世子爷坠崖后,第一个赶到现场的,是你安排的人吧?他们真的尽力救援了吗?还是……故意拖延了时间?”
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敲在陆文轩心上。他腿一软,若不是匕首还抵着脖子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这些事,他做得极为隐秘,连母亲都不知道全部!这个人怎么会知道?!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!”陆文轩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。

黑衣人没有回答,继续用平缓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:“二公子对崔世子妃,真是用情至深啊。只可惜,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崔世子妃心里,从来只有世子爷一人,对你这位小叔,怕是只有礼节性的客气吧?甚至,她可能还察觉了你的心思,对你敬而远之……”

“你住口!不许你诋毁晚晴!”陆文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激动起来,脖颈瞬间被锋利匕首划出一道血痕,他也浑然不觉,双目赤红瞪着黑衣人,“你懂什么!晚晴……晚晴她是被逼的!是陆文渊!是他仗着世子的身份,抢走了晚晴!晚晴根本不喜欢他!她跟我说过,她过得不快活!”

黑衣人眼神微动,声音依旧平稳:“哦?是吗?可据我所知,崔世子妃与世子伉俪情深,是京城有名的佳话。她为你生儿育女,何来不快活?”

“假的!都是假的!”陆文轩像是被触动紧绷的弦,情绪彻底失控,压低的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怨恨,“是陆文渊!是他用世子之位逼迫靖安侯府!晚晴根本不想嫁给他!她嫁过来后,一直郁郁寡欢!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她才会笑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也不是陆文渊想要的!是他强迫晚晴!晚晴身体不好,根本不适合生产!都是他害死了晚晴!”

他激动地喘着粗气,眼泪不知何时流下来,混合颈间血迹,显得狼狈又癫狂。

黑衣人静静看着他,等他情绪稍平,才缓缓道:“所以,你恨陆文渊。恨他抢走了你心爱的女人,恨他‘害死’了她。于是,你设计让他坠马,想让他死,或者至少,永远醒不过来。这样,你就能替他‘照顾’他的妻子留下的东西,甚至……或许有一天,你能得到你想要的?”

陆文轩像被抽干力气,颓然道: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想让他死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给他个教训,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……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……那马夫只说会让马受惊,让他出个丑……我没想他掉下悬崖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话里意思,已经承认坠马之事与他有关。

黑衣人点了点头,似乎得到想要的答案。匕首稍稍移开一些,依旧在陆文轩视线范围内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黑衣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世子昏迷后,他的药,是不是也有人做了手脚?比如,那味关键的血藤,被换成了次品,甚至……掺了别的东西?”

陆文轩猛地抬头,惊骇看着黑衣人:“你……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?!”这话无异于承认。

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寒意,果然如此。陆文轩是主谋或参与者之一,可药材做手脚这种事,以陆文轩的能力和心性,未必能做得如此周密隐蔽,背后很可能还有别人,比如……他那掌管中馈的母亲,周氏。

“二公子,多谢告知。”黑衣人收起匕首,后退一步。

陆文轩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脸上血色尽褪,扑上来想抓住黑衣人:“你是谁?!你到底想干什么?!你别走!”

黑衣人轻松避开,冷冷看着他:“二公子,与其关心我是谁,不如想想你自己的处境。你做的这些事,若被伯爷,被靖安侯府知道,会是什么下场?”

陆文轩僵在原地,如坠冰窟。

“今日之事,你知我知。若你聪明,就该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黑衣人走到窗边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,“对了,替我向令堂问好。告诉她,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到鬼的。世子若真的醒不过来,第一个要陪葬的,恐怕就是你们母子。”

说完,黑衣人不再停留,身形一闪,从窗户跃出,融入茫茫夜色,消失不见。

陆文轩踉跄追到窗边,只看到被风吹动的竹影,沙沙作响,哪里还有黑衣人的踪迹?他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,恐惧像冰冷毒蛇,缠上他的心脏。
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不仅因为那些被揭穿的秘密,更因为那个神秘黑衣人最后那句话——那是警告,也是威胁!对方知道母亲也参与了!对方到底是谁?是苏锦那个贱人派来的?还是靖安侯府?或者是……父亲?

极度恐惧之后,一股疯狂念头涌上心头。不行!他不能坐以待毙!必须做点什么!陆文渊必须死!只有陆文渊死了,死无对证,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还有那个苏锦,这个扫把星,自从她来了,一切都变了!她也必须死!

陆文轩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扑到书案前,慌乱研墨,扯过一张纸,颤抖着手开始写信。他不能亲自出去,但他可以用钱,用私下攒的银子,买通亡命之徒!一劳永逸!

就在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书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。

陆文轩吓得魂飞魄散,手一抖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污迹。

“谁?!”

“二公子,是老奴。”门外传来秦嬷嬷压低的声音。

陆文轩心脏狂跳,手忙脚乱把写了一半的纸团起,塞进袖中,强作镇定:“进、进来。”

秦嬷嬷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神色如常:“二公子,夜深了,夫人让老奴给您送碗安神汤来。”

陆文轩惊魂未定,看着秦嬷嬷走近,把汤碗放在书案上。秦嬷嬷似乎没注意他的异常,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茶杯和泼洒的茶水,又看了看他颈间那道细细的血痕,眼神几不可察闪了闪。

“二公子,您颈子怎么了?”秦嬷嬷问道。

“没、没什么,不小心被竹枝划了一下。”陆文轩下意识捂住脖子,眼神躲闪。

秦嬷嬷没有追问,只道:“天凉了,二公子早些歇息吧。夫人让老奴转告您,稍安勿躁,一切有她。”她顿了顿,意有所指补充道,“清晖院那位,最近不太安分。夫人说,有些不该存在的人,还是早些处理了好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
陆文轩猛地抬头看向秦嬷嬷,从她平静无波的眼中,看到一丝冰冷的杀意。他瞬间明白母亲的意思——苏锦,必须尽快除掉!而这,或许也是那个神秘黑衣人逼他们走的一步棋!
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陆文轩声音干涩。

秦嬷嬷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房门。

陆文轩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,又摸了摸袖中那团皱巴巴的纸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最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所取代。

夜,更深了。

## 07 杀机四伏

苏锦在黑衣人夜探听竹轩的次日,就敏锐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。

周氏“病愈”,重新开始理事,对清晖院的态度似乎温和了些,甚至主动派人送来几匹上好锦缎和一支老参,说是给世子补身。可苏锦注意到,来送东西的婆子眼神闪烁,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去,仿佛清晖院是什么不祥之地。

秦嬷嬷依旧每日过来点卯,话却更少了,常常用复杂眼神打量苏锦,欲言又止。

陆文轩依旧被禁足,可听竹轩的看守似乎松懈了一些,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。

最让苏锦警惕的是,清晖院周围,似乎多了些“不经意”路过、或是驻足打扫的陌生面孔。那些人的目光,总会似有若无扫过清晖院的门口和窗户。

“少夫人,这几日,总有些生脸的下人在附近晃悠。”春桃也察觉到不对,趁着给苏锦梳头时,小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不安。

“嗯,我知道。”苏锦对着铜镜,把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。镜中女子眉眼清丽,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。“你近日无事不要单独外出,尤其是天黑之后。世子爷的药,你亲自看着煎,从取药到煎好送到我手里,不要假手他人。煎药的炉子、罐子,每次用前用后,都用滚水烫洗三遍。”

春桃脸色一白:“少夫人,您是怀疑……”
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苏锦打断她,没有多说。陆文轩那边已经狗急跳墙,周氏必然也察觉到危机,她们母子下一步会做什么?下毒?制造意外?还是更直接的手段?

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
又过了两日,表面风平浪静。可这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汇聚。

这日傍晚,天色阴沉,乌云低垂,像是要下雨。苏锦照例给陆文渊擦拭身体,活动手脚。她做得格外认真,一边做,一边低声跟他说话,明知他听不见。

“今天觉得怎么样?手指好像有点力气了?”她轻轻捏着他的指尖,感受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,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“我可能……惹上大麻烦了。”她用温热布巾擦拭他的手臂,声音很轻,“你那弟弟,还有你继母,大概容不下我了。说不定哪天,我就得下去陪你了。”

她自嘲笑了笑,继续道:“不过你放心,在下去之前,我总得把害你的人揪出来。不然,岂不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,白担了你续弦的名头?”

擦洗完,她为他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,从枕下摸出旧香囊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里面混合几种特殊草药,有安神醒脑之效,是她根据偶然得来的残破医书古方配置的,不知对陆文渊的昏迷是否有用,聊胜于无。
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秋雨带着寒意,敲打着窗棂。

忽然,外间传来春桃有些惊慌的声音:“秦嬷嬷?您怎么这时候来了?还下着雨呢。”

“夫人惦记世子爷,让我送些新到的血燕来,给世子爷补补身子。”秦嬷嬷的声音传来,带着惯常的刻板。

苏锦迅速把香囊塞回枕下,起身走到外间。

秦嬷嬷果然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精致食盒,肩上和发梢还带着湿意。她身后跟着一个撑伞的小丫鬟。

“有劳嬷嬷,这么晚还跑一趟。”苏锦神色如常,示意春桃接过食盒。

秦嬷嬷却没有立刻把食盒交给春桃,而是道:“这血燕是极品,夫人吩咐,需得立刻炖上,小火慢炖两个时辰,赶在子时前给世子爷服用,效果最佳。炖煮的法子有些讲究,老奴得亲自交代给春桃姑娘。”

苏锦目光微闪,看了看那食盒,又看了看秦嬷嬷被雨水打湿的裙角和鞋面。从主院到清晖院,虽有回廊,但这雨势,难免沾湿。秦嬷嬷是周氏心腹,何等爱惜羽毛,若非必要,怎会冒雨亲自前来?还强调必须立刻炖煮,子时前服用?

“既然如此,春桃,你随秦嬷嬷去小茶房,仔细记下炖煮的法子。”苏锦对春桃道,又转向秦嬷嬷,“嬷嬷衣裳湿了,不如进去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再走。”

秦嬷嬷推辞道:“不必了,少夫人。夫人那边还等着老奴回话。交代完炖煮之法,老奴就得回去了。”她说着,便带着提食盒的春桃,往旁边的小茶房走去。

苏锦看着她们的背影,眼神渐冷。她转身回到内室,走到陆文渊床边,俯身在他耳边极轻极快说了一句:“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别怕,也别动。”

然后,她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冰凉的雨丝夹杂着风涌进来。她静静站着,看似在聆听雨声,手指却悄悄扣住窗棂边缘。

小茶房里隐约传来秦嬷嬷指导春桃的声音,以及炉火点燃、陶罐放置的声响。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。
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秦嬷嬷从小茶房出来,对站在内室门口的苏锦行礼:“少夫人,都交代妥了。老奴告退。”

“嬷嬷慢走。”苏锦颔首。

秦嬷嬷带着小丫鬟,撑伞走入雨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苏锦站在原地未动,直到听不见脚步声,才快步走入小茶房。

春桃正守着小炭炉,炉上坐着小陶罐,里面是清水和几片淡金色燕窝。见她进来,忙道:“少夫人,秦嬷嬷说,水开后转小火,炖满两个时辰,期间不能离人,也不能揭盖。”

苏锦没说话,走到炉边,仔细看了看那陶罐,又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水汽味道。然后,她拿起火钳,将炭炉里几块烧得正旺的炭夹了出来,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火苗。

“少夫人?”春桃不解。

“这血燕,世子现在虚不受补,不能用。”苏锦淡淡道,目光却紧紧盯着那陶罐,“你去,把咱们平日煎药的陶罐拿来,装上清水,放在这炉子上。这个罐子里的东西,连水带罐,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埋了,埋深一点,别让人看见。”

春桃虽然不明白,但见苏锦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连忙照做。

苏锦则走到食盒旁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除了燕窝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冰糖。她拿起那包冰糖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手指沾了一点,舌尖微微一舔。

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带着点苦杏仁味道的甜腻感在舌尖化开。

苏锦眼神骤冷。苦杏仁味……是剧毒!混在冰糖里,炖入燕窝,无色无味,服用后片刻即会毙命。好狠毒的手段!还特意强调子时前服用,是为了嫁祸给夜半当值的人?还是为了制造世子“虚不受补、突然暴毙”的假象?

若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,若不是秦嬷嬷冒雨前来、坚持立刻炖煮的行为太过反常,恐怕……

她不动声色把那包冰糖用油纸重新包好,揣入袖中。然后走到窗边,将窗户完全推开,让带着雨气的冷风更多灌入,冲散屋内可能残留的异味。

“春桃。”她唤道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今晚,你就守在这小茶房,炉子上的水,让它慢慢烧着,别熄了就行。任何人来问,都说燕窝还在炖着。明白吗?”

春桃看着苏锦清冷的侧脸,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直觉感到巨大的危险,用力点头:“奴婢明白!”

苏锦回到内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袖中的那包“冰糖”,像一块寒冰,贴着她的手臂。

他们动手了。而且一出手,就是直接要陆文渊的命!

那么接下来,是不是就该轮到她了?

她走到床边,看着陆文渊沉睡的脸,低声道:“你家里的人,真是迫不及待要送你上路了。连一夜都等不了。”

“既然如此,”她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寒光,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子时将至,雨越下越大,砸在屋顶瓦片上,噼啪作响,掩盖了夜色中许多细微的声音。

清晖院一片寂静,只有小茶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
忽然,主屋的窗户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被风吹动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,悄无声息从窗外滑入,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黑影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,似乎在适应室内的昏暗,然后,缓缓拔出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,脚步极轻,却异常稳定地,朝着拔步床的方向走去。

床上帷幔低垂,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。

黑影在床前站定,举起匕首,眼中凶光毕露,朝着床上之人的心口,狠狠刺下!

## 08 绝地反击

匕首带着冰冷杀意,刺破层层帷幔,直没入被褥之中!

可预料中利刃入肉的阻滞感和闷响并未传来,匕首像刺入蓬松棉花,软不受力。

黑影心中一惊,暗道不好,猛地掀开帷幔——只见床上被褥隆起,里面却空无一人,只有两个枕头塞在被子下,伪装成人形!

中计了!

黑影反应极快,立刻抽身急退,想从原路返回。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,直袭他面门!

黑影下意识侧头躲闪,却觉小腿一阵剧痛,已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,顿时站立不稳,向前踉跄一步。与此同时,内室中灯光骤亮!

并非烛火,而是数盏被同时点燃的、格外明亮的气死风灯,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!

黑影被强光刺得眯了一下眼,待看清眼前景象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

苏锦并没有躲在暗处,而是就站在屋子中央,距离他不过五六步远。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,长发简单束起,手中并无兵器,只有一根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鸡毛掸子——刚才击中他小腿的,显然就是此物。

但让黑影心惊的并非苏锦,而是苏锦身后——原本昏迷不醒、应该躺在床上的永昌伯世子陆文渊,此刻竟然半靠在床头!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也有些涣散虚弱,但他确确实实睁着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!

而在陆文渊的床前,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陆文渊的贴身侍卫长风,此人武功高强,对陆文渊忠心耿耿,自陆文渊重伤后便一直隐匿在暗处保护,黑影是知道的。但另一个人,却让黑影如坠冰窟——那竟是靖安侯府的护卫统领,崔毅!他怎么会在这里?!

不仅如此,内室通往外面和套间的门都被打开,永昌伯陆振雄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,他身边是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周氏,以及被两个健仆押着、面无人色的陆文轩!秦嬷嬷和几个心腹婆子也被堵着嘴捆在一旁。清晖院的丫鬟婆子们则被集中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
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!就等着他自投罗网!

黑影瞬间明白,自己完了,二公子完了,夫人也完了!他猛地一咬牙,就想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自尽。

“想死?”一直沉默的陆文渊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虚弱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长风。”

“是!”他话音未落,长风身影如鬼魅般一闪,已到黑影面前,出手如电,瞬间卸了黑影的下巴,手指在他口中一抠,一枚小小的蜡丸便被取了出来。同时,另一只手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疾点,黑影顿时全身酸软,动弹不得,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陆振雄大步走进来,看也没看地上的刺客,先疾步走到床前,看着睁着眼睛的儿子,虎目含泪,嘴唇哆嗦着:“渊儿……你、你真的醒了?什么时候醒的?为何不告诉为父?!”

陆文渊挣扎着想坐直些,长风连忙扶住他。他看向父亲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“父亲,儿子不孝,让您担心了。也是……刚醒不久,苏氏说……恐有内贼,不宜声张,将计就计……”

陆振雄老泪纵横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醒了就好!”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,射向面如死灰的周氏和陆文轩,又看向地上的刺客,厉声道:“说!谁指使你的?!”

那刺客被卸了下巴,说不出话,只是用怨毒的目光瞪着苏锦和陆文渊。

“他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靠在长风身上的陆文渊,目光缓缓转向簌簌发抖的陆文轩,眼神冰冷,“二弟,你就这么等不及,要取为兄的性命吗?”

“不!不是我!大哥!父亲!不是我!”陆文轩崩溃大哭,挣扎着想要扑过来,却被仆从死死按住,“是苏锦!是这个贱人陷害我!是她设的局!是她想害我!”

“住口!”陆振雄暴喝一声,上前狠狠扇了陆文轩一个耳光,打得他嘴角溢血,“孽障!事到如今,你还敢攀诬他人!”

周氏也扑通一声跪下,抱住陆振雄的腿,哭道:“伯爷!伯爷明鉴啊!轩儿他是被冤枉的!是有人陷害我们母子!是苏氏!一定是她!她来历不明,嫁进来后府里就不得安宁!是她害了轩儿!”

苏锦一直静静站在一旁,此刻才上前一步,对陆振雄盈盈一礼,声音清晰平静:“父亲容禀。今夜之事,确是儿媳与世子商议后设局。只因儿媳发现,有人欲在世子药中下毒,谋害世子性命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那包“冰糖”,双手呈上:“此物是秦嬷嬷今晚送来的血燕中所附冰糖,经儿媳查验,其中掺有剧毒。秦嬷嬷坚持要立刻炖煮,并嘱咐子时前给世子服用。儿媳察觉有异,未敢声张,只将计就计,假意炖煮,实则暗中换下。并料定下毒不成,幕后之人必会铤而走险,派人行刺。故请世子假装未醒,设下此局,请父亲和崔统领做个见证。”

崔毅上前,接过那包冰糖,仔细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探,银针迅速变黑。他沉声道:“伯爷,此物确有剧毒。与侯爷此前暗中查到的,贵府二公子勾结江南药商,以次充好、偷换世子药材,并在其中掺入慢性毒物‘蚀心散’的线索,正好吻合。”他冷冷看了一眼陆文轩,“二公子,江南‘回春堂’的李掌柜,以及猎场那个‘失足落井’的马夫家属,侯府都已找到。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陆文轩如遭五雷轰顶,瘫软在地。周氏也停止了哭喊,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毅,又看向陆振雄,尖叫道:“不!不可能!你们胡说!是靖安侯府!是你们陷害我儿!你们因为晚晴的事,报复我们!”

“晚晴……”一直沉默的陆文渊,听到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冰寒,“你不配提晚晴的名字。”

他看向陆振雄,声音疲惫而沉重:“父亲,有些事,儿子原本不想说,怕您伤心。但事到如今,不得不说了。”他示意长风,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,递给陆振雄。

“这是晚晴临终前,偷偷交给她的乳母,让她转交给我的。她早知二弟对她心存妄念,多次躲避,苦不堪言。她更发现,二弟与母亲,暗中觊觎世子之位,对我不利。她曾委婉提醒我,我却……未曾全然放在心上,只道是妇人多虑。”陆文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直至我坠马前日,晚晴乳母冒死将此信送出,提醒我小心二弟。我本欲回府后细查,不料……次日便遭了毒手。”

陆振雄颤抖着手,打开那封信。信上是崔晚晴娟秀的字迹,字字泣血,诉说着陆文轩对她的纠缠不休,以及她偶然听到周氏与陆文轩密谋,欲在猎场对他不利的惊恐与担忧。信中最后写道:“夫君,妾身恐不久于人世。此胎怀相凶险,妾身自知难渡此劫。若妾身身故,夫君万勿悲伤,务必保重自身,警惕身边豺狼。妾身唯一憾事,是不能与君白首,亦不能亲见孩儿长大。望君珍重,珍重。”

“晚晴……我的儿啊!”陆振雄看完,老泪纵横,既是痛惜贤惠儿媳的早逝,更是心痛儿子遭受的迫害和家族的丑恶。他猛地将信摔在周氏脸上,怒吼道:“毒妇!还有你这个孽障!你们……你们竟敢如此!谋害嫡子,欺凌寡嫂,天理难容!”

周氏看到那封信,知道一切再也无法挽回,她突然停止了哭泣,脸上露出一种癫狂的笑容,指着陆文渊骂道:“是!是我做的!那又怎样?!陆文渊,你凭什么?凭什么从小到大,什么都比你弟弟强?爵位是你的,前程是你的,连晚晴那样的好姑娘也是你的!我的轩儿哪点不如你?就因为你从那个死鬼女人肚子里爬出来,你就天生高贵吗?!我为你父亲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十几年,到头来,这伯府的一切还是你的!我不甘心!我就是要你死!要你给轩儿让路!”

她又指向苏锦,眼神怨毒:“还有你这个贱人!你不过是个冲喜的贱婢!凭什么一来就搅风搅雨?要不是你,轩儿怎么会暴露?我的计划天衣无缝!是你!都是你!”

苏锦面对她疯狂的指责,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怜悯和冰冷。“母亲,不,周氏。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与二公子所作所为,天在看,人在做。即便没有我,靖安侯府也早已起疑,暗中调查多时。世子吉人天相,命不该绝。你们,不过是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
“啊——!”周氏尖叫一声,竟想扑上来抓苏锦的脸,被旁边的仆妇死死按住。

陆振雄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周氏和陆文轩,对左右喝道:“将这对毒妇孽子给我捆了!关进柴房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!秦嬷嬷等同党,一并拿下!”

“父亲!父亲饶命啊!我知道错了!都是母亲逼我的!是母亲的主意!”陆文轩涕泪横流,拼命求饶。

陆振雄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,满脸疲惫与痛心。仆从们将哭喊挣扎的周氏、陆文轩,以及面如死灰的秦嬷嬷等人拖了下去。

崔毅对陆振雄拱手道:“陆伯爷,此间事已了,人犯物证俱在。如何处置,是贵府家事,侯府不便插手。但二公子对已故世子妃不敬,以及谋害世子之事,侯府需要一个交代。此外,世子妃遗物中那枚扳指,也请伯爷妥善处理。”

陆振雄连忙还礼,愧然道:“崔统领放心,陆某定会严惩逆子毒妇,给侯府,也给渊儿和晚晴一个交代!日后,陆某必亲赴侯府,负荆请罪!”

崔毅点点头,又对床上的陆文渊抱拳一礼:“世子爷安心养伤,末将先行告辞,回去禀报侯爷。”说完,又深深看了一眼苏锦,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赞许,这才转身离去。

闲杂人等都退下了,屋内只剩下陆振雄、陆文渊、苏锦,以及侍卫长风。

陆振雄走到床边,握住陆文渊的手,又是心疼又是后怕:“渊儿,委屈你了。是为父糊涂,竟被那毒妇蒙蔽,让你受苦,险些……险些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只是重重叹气。

“父亲不必自责,是儿子大意,才遭奸人暗算。”陆文渊虚弱地摇头,目光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苏锦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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